王朔编剧的电影《不老奇事》像一块扔进滔天巨浪的小石头,瞬间就淹没在资本构建的商业大片的江湖里。王朔难得一次严肃起来的作品只为他赢来一个江郎才尽的风评。这样的评价未免失于刻薄。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他们,忘了一切,这个人还是我吗?”电影男主郭小鲁对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太深刻的问题,深刻到没有人能回答。这也是王朔给自己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不老奇事》就和王朔以前的作品有着本质的区别。王朔变得不好笑了。没有玩世不恭油滑的伪装,反而正襟危坐地去探讨生命意义这种形而上哲学命题。这份严肃让王朔看上去有点像《hello,树先生》里王宝强身上的那件极不合体的西装一样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的西装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太多的观众只喝得了可乐而饮不了茶。王朔不好笑了就变得不合时宜了。

王朔找到这个轻科幻的元素更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迷惘恐惧而造出来的一个壳,一个用浪漫和诗意装修过的假面。观众可以理解为王朔作品中一直体现出的那种市民阶层的狡黠,我却以为是他对生命底层逻辑的无奈悲观。九年义务教育告诉我们写文章要有中心思想。电影通过丁教授临终前坐在马桶上和郭小鲁聊天时手里拿的一张报纸点了中心思想的题。丁教授手里拿的报纸叫《寓报》。

马桶读报

一份关于生命寓言的报纸。某度百科将寓言解释为用比喻性的故事来寄托意味深长的道理,给人以启示的文学体裁。两个必要条件一是故事,二是意味深长。我们这向死而生的一生绝对符合第一个要素。按照佛家的理论来看我们这一生何止是故事简直就是事故。意味深长呢?意味深长的对象是看故事的人,而不是演故事的人。这样的分析让我自己羞愧难当。我似乎一直在扮演一个演故事的人,而从不去回头看看故事。那些故事甚至事故像被马桶冲走的排泄物一样不留痕迹。过去如此,未来亦如是。王朔的讽刺有股子杀人诛心的劲。所以他安排一个走完生命全部过程的丁教授坐在马桶上读《寓报》。他明白人生更多的时候是一场事故,何来福报?所以这个丁教授的墓志铭就是“向死而生,不受福德”。

墓志铭

一场事故对于别人是有意义的,对自己并无意义。可怜的是矫情如你我非要找寻生命的意义。否则就会有人觉得这样的生命是荒诞的,粗鄙的,没有质感的。郭小鲁和丁教授的这段对话给生命的意义找寻了两个落脚点。一是爱情,二是传承。当然丁教授并没有肯定这二者就是生命的意义。

新概念作家

《不老奇事》,爱情与传承谁是生命的主角

当年的少年才情沦落成此时资本眼中的外围女,讽刺的是谁就不用说那么明白了吧。这个party太魔幻了。王青伟和苏凌芳假装恩爱地拥抱时身边就站在他带来的小三。这个拥抱就像编好程序的两个机器人的拥抱精准而肤浅。

机械的拥抱

大家其实早就各玩各的了,不离婚只是离婚的代价太大。

各玩各的

王小莫左拥右抱用最滥情的方式唱最深情的歌。

这就是爱情的模样?爱情在王朔三观之中真的不是生命的终极奥义。至少在《寓报》副标题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探讨不老话题的轻科幻电影,同时也是一部爱情电影”。“同时”这个词用得好啊!翻译成人话就是买一送一。爱情不过是赠品,是饶头。赠品价值几何就不用解释了吧。爱情之于生命最多是个配角。

第二,传承。马桶上的丁教授与郭小鲁探讨的生命的意义第二种可能性是传承。郭小鲁很急迫的追问,丁教授很缓慢很迟疑也很真诚的说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丁教授不置可否是因为他真的不确定他做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他自由意志的理性选择,哪怕如生命的延续传承这样最宏大的使命也不一定是自由意志的理性选择。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一书中把这些选择归因于基因的驱使。

自私的基因

人为什么会有性快感?要知道自然界中任何一种生物都不会随意浪费宝贵的热量。正所谓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但是几乎所有雄性动物都对交配这件事很上头。道金斯认为这一切都是基因设好的局。基因为了最大限度的传播必然驱使携带基因的动物个体多交配,交配这件事很耗精气神,要不怎么会感觉身体被掏空。这个时基因携带者肯定是没有动力的,那就给点多巴胺。多巴胺才是基因携带者所期望的结果而不是生命的延续传播。生产下一代也不过的是“同时”的事,下一代不过也是个赠品。买椟还珠,你不能说椟的意义高于珠子。大闸蟹上的稻草是卖了大闸蟹的价,那是它绑在了大闸蟹上了。作为自以为具有自由意志的我们在传承这件事上就是个工具。苏凌芳用代孕的方式生下了郭小鲁与丁萌的孩子。这是王朔对基因控制论最后的抵抗。对于苏凌芳来说这个选择是她自由意志的理性选择,与传承无关。人生有多少事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苏东坡一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道不尽的遗憾与不甘。

剥开爱情与传承的糖衣,揭去郭小鲁与苏凌芳纠缠一生的爱恨情愁的浪漫,生命的底色是如此苍凉。王朔这一次不止是深刻,甚至冷酷。